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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厌女套路,角色塑造和女权主义创作(5)

又名《厌女套路,角色塑造和女权主义创作种族篇》《种族主义问题是个全球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应该谈论种族问题》

我们在前面几篇浅浅提及了种族身份在性别议题中带来的影响,并已经探讨了种族因素和性别因素交叉而形成的多重压迫,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把种族问题单独地提出来进行讨论,所以今天我们就来谈谈房间里的大象吧。

首先,我们要分清楚国籍(Nationality),民族(Ethnicity)和种族(Race)这几个概念。国籍(Nationality),是指一个人属于一个国家国民的法律资格,是政治概念,一个人可以有多个国籍,也有可能没有国籍,你无法从一个人的外表看出ta的国籍。民族(Ethnicity)是一个文化概念,基于相同的祖先、血缘、外貌、历史文化、习俗、语言、地域等形成的共同群体,一个人可以有多个民族认同。种族(Race),传统上是基于体质形态或遗传特征上具有某些共同特色进行的划分。尽管人们通常认为种族基于生物因素,但实际上在不同地区和时间里,对种族的认定也并不一致,与此同时,种族的认定也和自我认同有关。比如在美国会被认为是黑人的人,在巴西可能会被认为是白人;在英国,来自北非和中东的人更可能被认为是亚裔而在美国通常会被认为是白人。在殖民时代之前,许多地方并不以肤色或者外貌进行种族区分。一个与有色人种开始亲密关系的白人经历了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被歧视或看到自己的亲人成为种族歧视的牺牲品的体验后可能不再认为自己是白人。你可以通过皈依犹太教而成为犹太人。现代科学也证明了人种不属于生物分类学,在智人以下没有所谓人种的生物分类。一个人可能拥有多种族的身份背景。种族其实和民族一样,是一种社会建构,一个文化概念。

但不幸的是,由于种族目前仍然在社会中带来实际的影响,所以我们仍会谈论种族,谈论种族,性别,阶级,取向,宗教等等身份带来的交叉性问题,直到所有歧视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种族主义&殖民主义

让我们从最臭名昭著的套路开始:白人救世主套路(The White Savior Trope)。我们对殖民历史并不陌生,西欧国家殖民扩张的时候,杀害、强制同化或赶走土著居民,取得当地的实质性特权,剥夺土著居民的财产和建立使ta们处于不利地位的法律和系统。要注意的是,尽管殖民者的统治利用了军事和其他优势,但殖民主义通常基于种族主义,即殖民者自称殖民的正当性不在于其军事和政治的先进,而在于种族上的先天优越性。殖民主义国家亦会强化这样的殖民主义社会文化、宗教、语言、法律等,形成殖民文化霸权,以便西欧定居者在当地作为少数群体但却拥有稳固的统治权。因此,歌颂探险家、殖民者的欧洲中心主义叙事的作品就出现了。在这些“英雄”故事里,白人(通常是男性)是救世主,他们带来新事物新知识(=文明),爱上了原住民女性,甚至成为原住民中的一员,最终带领原住民打败邪恶或者走出困境,并且在拯救的过程中学到关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目前殖民主义在大部分国家已经成为历史,但白人救世主套路却顽固地留了下来,《阿凡达》《绿皮书》《隐藏人物》《夺宝奇兵》《金刚狼2》《绿贱》,无论在饱受大奖青睐的冲奖影片还是超级英雄流行文化中比比皆是。甚至是在表达反种族主义的电影里(比如《隐藏人物》《绿皮书》),一个“进步的”白人冒着被其他白人看不起的“风险”(风险?有什么风险?白人走在路上会无缘无故仅仅是因为肤色被警察射杀吗?不要太搞笑了)带头反对种族歧视,最终感化了其他人、结束歧视,带来了幸福快乐的结局。这个套路是相当有毒的,因为它忽视了系统性的种族主义(种族主义的司法警察系统、结构性的教育经济政治不平等),并认为支持有色人种群体是白人的责任,因为有色人种缺乏自己反抗的资源、意志力和智慧。“白人救世主”剥夺了有色人种、原住民的自主权,在非白人故事中边缘化了有色人种和原住民本身,让有色人种反而成了塑造白人角色的工具。这种白人救世主情节不仅仅存在虚构作品中,还在现实中伤害有色人种、原住民和黑人群体。就比如电影《隐藏人物》改编自黑人女性作者的同名非虚构作品《隐藏人物》,可是白人男性导演却擅自添加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白人老板砸掉种族隔离的标识”剧情,并认为“需要有白人做正确的事”,在戏里戏外都更是强化了“女人需要被男人解放”“黑人需要被白人解放”的双重有害印象。多么可笑啊,民权运动和女权运动这么多年,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黑人女权主义者原来都是白人男性呢?

白人救世主套路的本质是白人至上主义。它认为白人更加优越、有更高的道德感和坚强意志,认为白人观众无法和有色人种角色共情而必须有一个白人角色才可以感同身受,和种族主义中认为“有色人种原始、低智且未开化”的逻辑一脉相承。不仅如此,白人救世主套路还是性别主义的。白人救世主认为他们把有色人种、原住民女性从不正常的压迫性的社会中拯救出来,剥夺了有色人种/原住民女性的自主权,甚至有时候还通过爱情婚姻等剧情“驯服”“野蛮的”有色人种/原住民女性,强化了“白人征服有色人种”的殖民文化。在CW电视台的《绿贱》剧(谁也别拦着我骂绿贱,哎哟气死我了厕所台还有奥利弗·奎恩给我死)里,妮莎·奧‧古,刺客联盟的继承人,一个亚裔战士,在恋人萨拉·兰斯被反派梅林(梅林刺杀妮莎的亲密爱人意图挑起战争、获得刺客联盟的领导权)杀死后寻求复仇。可是傻卵绿贱偏不“允许”妮莎追求刺客联盟式的正义,不,他认为他作为一个“高尚的”蠢货白男能想出更好的方法——他剥夺了妮莎复仇的权利,保护了杀死他朋友萨拉的凶手并和凶手梅林联手挑战拉斯·奥·古——妮莎的父亲,刺客联盟的首领——以“他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城市、为萨拉复仇(期间绿贱还让他自己的妹妹受了重伤,实际上他身边的每一个女性都因为他而被放进了冰箱)。通过利用妮莎父亲想要男性继承人的愿望,奥利弗·奎因夺走了妮莎的继承权——使妮莎的父亲相信他是更好的继承人,于是逼迫妮莎和绿贱结婚。这样一来,奥利弗·奎恩就能获得刺客联盟的领导权、然后他再把这个权力转交给梅林,所以就不会“发生为争夺领导权而导致战争的情况了”。以牺牲妮莎的利益为代价,奥利弗奎恩坚信他拯救了城市、避免了战争。你脑子被驴踢了吧奥利弗·奎恩?

妮莎是人,为萨拉复仇是她的权利,继承刺客联盟也是她的权利,而且她非常有能力捍卫自己,再说了,谁能相信你个被宠坏了的只是玩了五年荒岛求生的纨绔子弟能打败从小就被当做武器训练的战士???编剧通过剥夺妮莎,一个亚裔女同性恋的自主权和能力来塑造一个挑战刺客联盟领袖拉斯·奥·古的“孤勇白人男性英雄”,以“为你好”的名头“保护了”妮莎,却忽视了妮莎本人的自我意志,这白人救世主的傲慢是尽数体现了。绿贱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篡权者、窃贼、种族歧视者、大男子沙文主义猪。

尽管白人(男)救世主套路非常容易被注意到,但我认为,我们有时候盯着白人男性看的时候会忽略一些问题:是的,白人女性或者同样肤色的人也同样适用于这个套路,比如在艾玛·斯通主演的《相助》(The Help)(2011),艾玛·斯通扮演的斯基特开始采访艾比里恩和米妮,希望了解黑佣的生存状态,并为自己的新书积累素材。这部电影里同样是在谈论民权运动的时候边缘化了黑人角色本身,黑人苦难,黑人争取平等权利的战斗都沦为塑造“富有同情心的”白人角色的工具。同样的,在漫威的《尚气与十环传奇》电影里,尽管都是中国人,但文武作为一个异族人寻找神秘村庄大罗只为得到其中的力量、最终爱上大罗守护者并与之结婚的套路,也是相当的殖民主义。或者在《波巴·费特之书》中波巴·费特作为外人救下塔斯肯部族(一个生活在塔图因星球沙漠中的土著部落)并成为塔斯肯部族的一份子,“教”ta们使用新的交通工具并“帮助”ta们打败了外敌,可是最后波巴·费特离开之后,塔斯肯部族被飞行摩托帮屠戮殆尽。波巴·费特并没有改变塔斯肯部族被欺凌的命运;他也没有提供真正能让塔斯肯部族保护自己的武器,他只是离开了(甚至可以说是他惹了外敌导致塔斯肯部族被灭族)。

我们并不是说殖民历史、白人角色并不能被谈论,只是要看你怎么谈论。在黑人创作者的作品中,《黑豹》并没有避讳谈论殖民历史对黑人群体的伤害,但《黑豹》也没有把镜头聚焦于入侵瓦坎达的白人军火商克劳或者对瓦坎达友好的白人CIA探员,而是谈论了特查拉和基尔芒格对开放瓦坎达的观念之争。在续集《黑豹2:瓦坎达万岁》里,黑人导演瑞恩·库格勒除了塑造了一个非常有深度的新一代黑豹舒里,更是深入谈论了殖民主义如何在不同原住民部落中挑起对立的。在吉娜·普林斯-拜斯伍德导演的《女国王》(The Woman King)里,黑人创作者们梳理并删掉殖民者视角的内容,介绍了历史上被白人殖民者丑化的一群非洲女战士阿格吉(Agojie),同时展示了白人殖民活动和奴隶贸易对非洲人民——尤其是女性的影响。这部电影并没有避讳谈论那个非洲国家,达荷美王国,同样参与了奴隶贸易,国王的兄弟甚至把自己的母亲都卖做奴隶,电影中几个女性战士也在战争中被俘做奴隶。她们可能因为部落之间的战争而沦为其他部落的性奴,或者被卖给白人殖民者。《女国王》充分说明了殖民主义对有色人种女性带来的苦难:她们既面临民族内部的父权制带来的伤害,又还会受到殖民者的伤害。由原住民班底创作的电视剧《保留地之犬》里,导演没有对原住民保留地的衰败和贫困避而不谈,但也并没有局限于描述原住民社区遭受的苦难和不公,更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是几个普通原住民青少年活在当下的故事,谈论ta们的理想,情感和生活。更为重要的是,这部剧里讨论了白人殖民者将基于基督教的社会秩序尤其是性别秩序奉为唯一“文明规范”是如何破坏原住民的性别文化的,与此同时,原住民们是怎么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拥抱原住民文化的。

在改编自编剧本人萨拉·柯林斯(Sara Collins)的同名小说的《弗兰妮·兰顿的自白》(The Confessions of Frannie Langton)中,弗兰妮,一个黑人女同性恋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她是殖民活动的受害者,同时她也是幸存者,她的爱比恨多。

无论是《黑豹》《女国王》《弗兰妮·兰顿的自白》还是《保留地之犬》,这些由少数族裔/有色人种自己创作的作品里,有色人种角色获得了白人创作者不曾注意过的东西:自主权。ta们爱过,恨过,ta们被爱着,ta们被铭记,ta们强大,ta们脆弱,ta们既不是野蛮的低等生物,也不是需要被拯救的迷途羔羊,ta们是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类。

种族主义&东方主义

殖民主义的另一面是东方主义(Orientalism)。西方国家将亚洲以及北非社会猎奇化,用欧洲帝国主义的局外人的身份去刻板阐释、理解东方世界,以突显西方文化的优越。东方主义视角下的亚洲、北非文化充满了异国情调,东方人总体上既危险、道德败坏又放荡,而东方女性则顺从却又放浪,且具有异域风情有着独特的吸引(白)人的魅力。在这样的视角下,亚洲女性不是诱惑白人男性腐化的危险龙女(The Dragon Lady Trope)形象就是需要被白人男性拯救的白莲花(The Lotus Blossom)/瓷娃娃(China Doll)形象,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我们甚至不需要回顾历史,就在2018年上映的《神奇动物:格林德沃之罪》中仍然可以看到毫不遮掩的种族主义套路(JK罗琳,怎么是你,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种族主义帝国主义性别歧视者):纳吉尼,一个遭受诅咒后半人半蛇的神秘存在,罗琳声称她来自印度尼西亚的那迦文化(实际上,这段设定也是她被人批评涉嫌种族主义的时候的推特打补丁行为),但却由韩裔演员扮演;虽然印度尼西亚确实有关于那迦的神话,但起源却植根于印度的神话、文化和传统。罗琳不仅对亚洲多样的文化一无所知,同时也认为只要是亚洲文化印度尼西亚和韩国就是可以互换的,成功冒犯了所有人。如果仅仅是关注电影本身的话,纳吉尼的故事也十分糟糕:先是一个白人男性在印度尼西亚丛林中“发现”了她,于是她成为了马戏团的特色赚钱工具(为什么她“愿意”这么做呢?猜猜看),接着她和另一个白人男性发展出浪漫关系后决定出逃马戏团,后来在诅咒使她永久变成蛇之后她又被伏地魔——一个已知反派——当做宠物占有并奴役,最终因为是伏地魔的魂器而被杀死。

我们早在《哈利·波特》系列上映的时候就知道纳吉尼了,但直到《神奇动物》系列,我们仍然不知道她的过去,她自己的故事和文化,她是怎么被诅咒的,她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相比之下,和她一起逃出马戏团的克里登斯(白人男性)却有完整的起源故事。纳吉尼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被变成了“龙女”,强化了东亚女性非人的概念,更是沦为了需要被白人男性拯救的对象——顺从的亚洲女性瓷娃娃(见:白人救世主套路)。她既是龙女,也是白莲花。

两种针对亚洲女性的刻板印象都是高度性化的:龙女以性为武器引诱白人男性,而白莲花因为顺从和期望取悦白人男性而被迷恋。之前我们提过的蛇蝎美女(Femme Fatale)龙女(The Dragon Lady Trope)有类似之处,但不同的在于:蛇蝎美女套路和种族特征无关,而龙女套路既是性别主义的又是种族主义的,它污名化亚洲女性的性,并将亚裔女性与过度性行为和性病联系在一起(参考:1875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佩奇法案》 ,明确禁止“为卖淫目的输入妇女”用来阻止亚洲女性的移民,她们被定型为性工作者,并被视作性疾病传播的替罪羊)。与此同时,和蛇蝎美女套路的问题一样,龙女邪恶危险但缺乏支撑她们邪恶议程的背景,所以她们是扁平的反派,并不能让受众共情。她们只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邪恶符号,用于引起人们的憎恶。而这种憎恶是有现实后果的:在疫情开始后,世界各地对亚裔,尤其是亚裔女性的骚扰和暴力行为有所增加(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中,68%是女性。尽管如此,针对种族主义的仇恨犯罪新闻报道却经常只聚焦于男性受害者,又是另一个典型的交叉性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龙女是顺从的白莲花形象的反面:她们极度自信,冷酷无情,非常有能力,通常是发号施令的一方,与逆来顺受的、缺乏主动权的亚裔女性刻板印象完全不同。在主流荧幕亚裔形象缺乏的年代,龙女之于亚裔女性就像酷儿编码的反派之于酷儿群体一样,鼓舞了一代年轻亚裔女孩。比如刘玉玲在《霹雳娇娃》中饰演的亚裔杀手亚历克斯·曼迪,这个典型的龙女角色缺乏深度,但她是如此强大,让奥卡菲娜认为“她改变了我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之后我们知道的事情是,二十年后,奥卡菲娜凭借电影《别告诉她》成为首位获得金球奖音乐/喜剧类电影最佳女主角的亚裔女性。

就像我们之前反复强调的一样,套路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给龙女一个完整的人物背景,让她的野心有动机,表现龙女的愤怒,展示龙女的能力,让她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全盘否定这个套路更值得。同样的,善良的、友好的、珍惜朋友的亚裔女性在现实中也当然存在,但是她们不是顺从或者迷茫的,更不是对白人男性有着奇怪迷恋的人,她们可能甚至都不是异性恋,或者完全不在乎谈恋爱,每一个亚裔女性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实习医生格蕾》里的克里斯蒂娜·杨,她是一个一心追求医术精进的亚裔女人,她凶悍暴躁,但她非常爱护自己的朋友,她和梅莉迪丝·格蕾之间的友谊是最重要的故事线之一。克里斯蒂娜·杨超越了一维的龙女或者白莲花套路,她是《实习医生格蕾》里最受人们喜爱的角色之一。在《青春变形记》里,美美是一个典型的“听妈妈话”的亚裔乖乖女,但是她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烦恼,比起“顺从”“孝顺”,她最终更在乎的是和女性朋友们的友谊。每一个少数族裔角色都应该是多面的,没有一个单一的套路可以概括她们。

种族主义&种族刻板印象

和亚裔女性一样,主流影视中的拉丁裔女性也受困于类似的种族刻板印象:火辣拉丁裔女性(The Spicy Latina Trope)。就像这个套路名称暗示的那样,这个种族主义套路下的拉丁裔女性角色不是高度性化的、会“偷走”白人男性的异域风情美女,就是脾气火爆危险的蛇蝎美人。比如在《极盗车王》(Baby Driver)中,艾莎·冈萨雷斯(Eiza González)扮演的达令就占了以上两种形象,她在银幕上的出场时间加起来只有两分钟,其中一半时间在和男朋友热吻,另一半时间在脾气暴躁地开枪突突人,最后——多么烂俗啊——为她的男朋友牺牲了,成为过于经典的冰箱里的女人(更加地狱的是,本片还收集了凯文·史派西和安塞尔·埃尔格特两大被me too运动指名的强奸犯演员)。这是墨西哥演员艾莎打入好莱坞的第一部大制作电影,尽管她在墨西哥已经小有名气,此前也出演了一些美国电影电视剧,但在她的第一部美国大制作的电影里她只能扮演一个出场时间非常有限、刻板印象的拉丁裔角色,虚构创作中的刻板形象与现实中对演员的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交织在一起。

类似的,黑人女性也常常受困于“无耻荡妇”(The Jezebel Trope)“愤怒的黑人女性”(Angry Black Woman Trope)之间,如果她们不是一心只为白人家庭做贡献的顺从“黑人奶妈”(The Mammy Trope)的话。前者把黑人女性描绘成性欲高度亢奋、诱惑甚至捕猎白人男性的女人,并被用来合理化白人针对黑人女性的性暴力。即使是现在,黑人女性也会因为肤色而遭到双重标准,当她们和白人女性穿着一样时,白人女性就被认为是穿着得体的性感的而黑人女性会被认为是放荡的。后一个套路把黑人女性描绘成天生就没有礼貌、极具攻击性的、顽固专横的、脾气暴躁的人。我们当然都知道不是所有黑人女性都脾气暴躁,但这个套路更加恶毒的地方在于,它常常用来压制和羞辱那些敢于挑战社会不平等、抱怨自己的处境或要求公平待遇的黑人女性。从米歇尔·奥巴马到塞雷娜·威廉姆斯,当她们被贴上了“情绪化”“易怒”的“愤怒的黑人女性”标签,她们的正当要求也就被贬低成了无理取闹。尽管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歧视,才导致黑人女性不得不为自己的基本人权而奋斗。与此同时,这个套路还是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的观点认为,白人女性天真、纯洁、礼貌、富有女性气质,通过将女性气质和“白人女性”强行等同,不符合这些特征的黑人女性则是“太过阳刚的”、“不够女人”,借此羞辱黑人女性。

有色人种女性常常受困于“龙女”“白莲花”“火辣拉丁裔女性”“无耻荡妇”这类高度性化和/或渴望白人男性的爱情的形象。所以,有色人种女性们创造了强大的女性角色。但是因为影视界长期被白人男性导演编剧制片人把持,所以很多强大的有色人种女性角色被不公正地展现在屏幕上,这就是我们在第一期中提到的“强大的黑人女性”(The Strong Black Woman Trope)套路的问题:当女性角色被当做一维的强大/打女角色时,她们仍然是被限制的;只能展示唯一一面的女性角色仍没有被当做“人”来对待,所以她们强大,但是空洞。我们看不到是什么让她们强大,也看不到她们强大的背后柔软的一面。这样的陈词滥调会对现实中的有色人种女性带来影响:因为她们被认为是可靠的、能干的,所以她们就应该坚强起来、为他人付出,长久以往,这会让有色人种女性们筋疲力尽、忘记照顾自己。甚至其他人也忘了她们是人类,忘记她们会受伤,忘记她们会心碎。动画片《魔法满屋》里,路易莎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有色人种女性角色:她肌肉发达,高大可靠,力大无比,强壮到能扛起大桥房屋。她乐于助人、从不抱怨,全村人都非常依赖她的坚强可靠。但在强壮的表面之下,路易莎其实暗中感到满足每个人的要求和肩负责任的巨大压力,甚至如果失去自己的力量,会觉得变得无足轻重。在巨大的压力下她的眼皮狂跳,她一点都不好,但她却仍然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告诉自己妹妹一切都好。在影片的最后,路易莎在妹妹的帮助下认识到了她的可爱之处并不在于她的强壮,她可以脆弱可以放松而不会让其他人失望。

如果说《魔法满屋》是给有色人种孩子们看的童话、调低了现实中的残酷,那么在真人美剧《哈莱姆区》里,围绕四个黑人女性卡米尔、安吉、奎恩和泰伊的生活展开的故事就更加反映出现实中种族主义的残酷。泰伊因为腹痛而在地铁上晕倒了,但接诊的白男医生轻率地告诉她她只是贫血,尽管她的朋友提醒医生她还有背部和骨盆疼痛,但白人男性医生只是把所有这些归咎于痛经,并没有理会泰伊的月经已经持续了10多天这一反常现象。医院提供的泰诺不起作用,于是白男医生便轻蔑地认为“所以你是为了止痛药”(因为一个种族主义的观点就是黑人会滥用药物,或者黑人女性更加强大更能忍受痛苦,所以需要止痛药的黑人女性是一种情绪化、无理取闹的人),并拒绝给泰伊,一位黑人女性提供她需要的止痛药。反过来,正因为这些医疗领域的种族主义,黑人会更加不敢去医院,久病不治于是导致黑人群体更高的死亡率。正因如此,泰伊最终因为破裂的卵巢囊肿而被送去了紧急手术,四个朋友在泰伊的病床边反思这个长久以来“强大的黑人女性”的叙事:这个叙事实际上剥夺了黑人女性的人性,抑制了她们的脆弱和情感,期望把其他人放在第一位优先让别人满意,让她们不敢关心自己,不敢寻求帮助。

当少数群体在媒体形象中缺乏代表、只有单一的柔弱顺从形象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期待“强大的”女性代表。不仅是黑人女性自己内化,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内化了“强大的黑人女性”的叙事。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没有人是不知疲惫、刀枪不入的超人。让黑人女性,让被边缘化的群体拥有缺陷,让ta们得以在安全的空间展示ta们的脆弱,才能让ta们成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类。生活一塌糊涂也没关系。穷困潦倒也没关系。倔强得要命也没关系。情绪化、愤怒也没关系。人类有七情六欲,女性也一样,有色人种女性也一样。有色人种对种族主义对性别主义的愤怒是正当的。黑人女性有脆弱的时候。亚裔女孩也会凶悍地捍卫自己的权利。拉丁裔女人可以对性不感兴趣。多样的、有着各种不同缺陷的女性角色才构成了“我们”,“我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不是整齐划一的,我们也不是象征性的“蓝妹妹”。

种族主义&民族主义

现代民族国家是建立在一种虚构的单一民族团体和单一文化传统之上的,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哪个国家是由纯粹的单一民族组成并静止不发展的。这也是为什么当谈论种族主义性别主义、谈论反种族主义、反性别歧视的时候,民族主义(Nationalism)总是裹挟其中。

当种族主义的白人将黑人男性描绘为凶残野蛮、好斗的“黑色野兽”(The Black Brute/Mandingo),并且认为他们是强奸白人女性的罪犯,用于合理化对黑人的私刑。白人至上主义认为需要保护白人——主要是白人女性的“种族纯洁性”,所以将黑人男性妖魔化,许多被错误指控的黑人被不经审判地残忍处以私刑,死前还被残酷折磨过。而另一方面,黑人男性反对“黑色野兽”叙事的同时往往也忽略了黑人女性在黑人社群中受到来自男性的性暴力。在女权主义运动中,白人女权主义者排斥黑人女权主义者,因为她们并不想直面黑人女权主义者们提出的她们自己作为白人女性的特权问题。在追求种族平等的民权运动中企图谈论种族内部男性对女性歧视的女权主义者们,发现自己也并不受欢迎,因为会被认为是“将枪头对准了内部”。类似的,当我们谈论日本军“慰安妇”问题的时候,民族主义声讨几乎总是盖过了“战时性暴力”的本质,而日本军的“慰安妇”制度本身就是民族主义导致的。受害者中有白人,有原住民,有中国人,有朝鲜人,有日本人,有菲律宾人,有荷兰人;当女性被当做一个民族/种族的资源的时候,这种事情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无论是种族/民族内部的性暴力,还是民族/种族之间的性暴力。所以我们怎么可能用民族主义要求解决一个民族主义导致的问题呢?

在一个民族/种族内部,同样是来自这个社群的男性创作者可能并没有主动种族歧视,但厌女的写作和种族主义相交汇,在这个全球化的社会中就变成了一种用来批判/嘲笑某个民族或者种族的女性的工具,不可避免地变成了性别主义种族主义的有害刻板印象。美国犹太裔创作者笔下的“美国犹太公主”(The Jewish American Princess)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典型的美国犹太公主家境富裕,出手阔绰,但她的钱却来自父亲或者丈夫,她的人生目标除了和过度保护的妈妈作对就是给自己找一个有钱丈夫以确保她奢华生活能够持续,必要时甚至会用性来收买男性。创作者用这个套路批判消费主义,但却不可避免地陷入厌女俗套——拜托,性别歧视的社会里女性的平均收入和消费哪有男性高啊说真的。对于犹太创作者来说,这些套路是“内部(厌女)笑话”并非种族主义,可对于反犹主义者来说,这样的媒体形象则给指责犹太人——尤其是犹太女性提供了合理的借口。同样的,日本传统作品中性格文静、温柔稳重、听话顺从、相夫教子的“大和抚子”女性形象最开始或许并不是种族主义的,但通过现代ACG作品的传播,类似于“白莲花”套路,让日本女性陷入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的凝视和困境。

难道少数族裔创作者也一定会内化种族主义吗?由犹太女性创作者创作的《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就翻转了“美国犹太公主”套路,她塑造了一个典型的50年代“美国犹太公主”毅然决然放弃了“完美的”家庭主妇生活,开始追求当一个喜剧演员的职业梦。《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播出后大受好评,至今已续订到了第五季;尽管有部分批评认为这部剧有太多的刻板印象已经离反犹主义危险的接近,但重点不在于刻板印象,而在于麦瑟尔夫人超越了任意一个刻板印象,有着惊人的自我意识,她是一个塑造得非常立体的女性角色。

当少数族裔女性创作者创造出不同于白人创作者或少数族裔男性创作者笔下的女性角色时,她们也往往会遭到更加严苛的评判。比如黑人女性创作者笔下的奇怪黑人女孩(The Quirky/Awkward Black Girl),她们往往有与众不同的爱好(通常被认为是白人爱好),通常还出身于中产家庭,所以会被一些黑人指责“你怎么这么白”,同时她又不是白人,是象征主义的受害者。但是要注意的是,没有什么爱好是种族的,有色人种/少数族裔不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白人”。但奇怪的黑人女孩好就好在她们是由黑人女性创作的,她们从喜欢独立音乐的内向女孩到痴迷漫画的书呆子都有,她们是任何她们想要成为的人,她们不是白人的从属,她们不是每次只负责给白人提供情感安慰的配角朋友,她们就是各个性情爱好都不相同的黑人女性的真实反映。

尽管争取女性权益的女权运动、争取种族平等的民权运动都是追求平等的运动,但我们一定不能忽略运动内部的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问题,白人精英女权排斥、边缘化黑人女权主义者的故事不应该再次发生,我们必须看到种族、性别、阶级等等身份的交叉性,我们女性当中有脱下头巾勇敢抗议的伊朗女性,也有巴基斯坦女性们创作的《惊奇女士》里戴上头巾彰显身份骄傲的美国穆斯林女孩娜奇亚(Nakia),我们有《她们的联盟》里喜欢漫画的黑人女性克兰斯(Clence),也有自信尽情唱跳的丽珠(Lizzo),我们有拿下小金人的杨紫琼,也有《真心半解》里热爱艺术、害羞的女同性恋艾莉·楚(Ellie Chu),对于每个人来说女权主义反抗都是不一样的,抛开宏大叙事,让有色人种女性们——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角色——自由地探索自己、自由地表达自己、自由地解释自己,才能超越扁平的角色塑造,打破种族主义、冲破父权制。

参考资料:

Race and Racial Identity Are Social Constructs – The New York Times :https://www.nytimes.com/roomfordebate/2015/06/16/how-fluid-is-racial-identity/race-and-racial-identity-are-social-constructs

The White Savior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white-savior-trope-explained

What Is White Savior Complex—And Why Is It Harmful? – health:https://www.health.com/mind-body/health-diversity-inclusion/white-savior-complex

Nagini – Harry Potter Wiki:https://harrypotter.fandom.com/wiki/Nagini

NAGINI’S PORTRAYAL AS AN EAST ASIAN WOMAN IS DEEPLY PROBLEMATIC – Book Riot:https://bookriot.com/naginis-portrayal-as-an-east-asian-woman-is-deeply-problematic/

The Dragon Lady Trope – Reclaiming Her Power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dragon-lady-trope-reclaiming-her-power

The Lotus Blossom Stereotype – Dangers of the Asian Fetis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lotus-blossom-stereotype-dangers-of-the-asian-fetish

The Best Thing About Amazon’s ‘Harlem’ is How it Examines the “Strong Black Woman” trope – Okayplayer:https://www.okayplayer.com/culture/amazons-harlem-the-strong-black-woman-episode.html

the quirky/awkward black girl – amandamaryanna: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DoFkIeJmYg

Ain’t I a Woman: Black Women and Feminism by bell hooks

The Brute Caricature – Jim Crow Museum:https://www.ferris.edu/HTMLS/news/jimcrow/brute/homepage.htm

The Jewish American Princess – Beyond the Stereotype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ymD9PDni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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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 写作 女权主义 影评 个人存档

【Meta】厌女套路,角色塑造和女权主义创作(3) 

我们在上一篇文章里浅谈了一部分“不像别的女孩”的女孩们,今天我们在这篇文章里一起解构更多的“不像别的女孩”的女性角色原型。

套路,没有好坏之分

要注意的是,尽管我们批判“不像别的女孩”套路使一个女性角色疏远了整个女性群体,但它可以是一件好事。长期以来,大众媒体上的女性形象是相当刻板的。不是荡妇就是圣母,这就是所谓的圣母-荡妇情节(Madonna–whore complex)。“不像别的女孩”的女性形象打破了这样的二元对立,使荧幕上的女性形象更加多样化、更能代表现实中的女性。要记住的是,总会有人感觉自己不合群,而这完全是正常的。就拿假小子(The Tomboy Trope)来说,她和女孩子气的女孩(The Girly Girl Trope)的两种完全相反的形象。女孩子气的女孩喜欢传统意义上女性特质的东西,她的打扮女性化,留着长发,爱穿裙子,热爱购物,喜欢粉红色,喜欢男孩,渴望家庭生活;而假小子排斥传统上女性化的喜好,她打扮中性化,热爱运动,建筑和机械,“像男孩子一样”,被认为是男孩的一员。尽管两种女性角色在光谱的两极,但两者都会遭到嘲笑。假小子会被批评“太像个男孩(却又不是男孩)”“没个女孩样子”,还会被恐同者假设性倾向并予以嘲讽。另一方面,尽管社会规范要求“女孩要有女孩的样子”,但高度女性化的女性依然被批评,因为她们“太女孩子气了”或者“肤浅”“拜金”。无论哪种看法都是有偏见的。性别表达和一个人的喜好以及性倾向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假小子”可能是直女,女性化的女孩可能是同性恋,高度女性化的女孩可能热爱运动,假小子也可能厌恶机械。对假小子或者女孩子气的女孩的嘲讽的根本原因都是厌女,因为喜好并没有性别,而社会将性别强加在外貌打扮、兴趣爱好和专业上,嘲笑胆敢挑战性别规范的“假小子”也看不起恰好选择了符合性别规范的爱好的女孩。

最早的“假小子”形象之一是路易莎·奥尔科特的《小妇人》里的乔。她热爱写作、冲动直率,对婚姻不感兴趣。乔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可尽管路易莎·奥尔科特终身未婚,但在粉丝的要求和出版商的压力下,乔最终还是和一个老教授结婚了。而在2019年格蕾塔·葛韦格改编并执导的《小妇人》里,乔尽管为结局而向出版商妥协,但她自己却没有结婚。

这就引出了一种对“非传统女性特质的女性角色原型”的糟糕处理:驯化她们,暗示“假小子”或者其他的“不像别的女孩”的女孩只是“一个阶段”,最终,她们还是要回归家庭,被一个能理解她的男人“驯服”。一百多年前,乔在男性出版商的压力下结了婚,2019年,乔被同样是女性的导演赋予了自己的选择权,她选择了《小妇人》而不是劳里。

要注意的是,性别规范是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不断变化的,对假小子和女性化的女孩的定义也因此在不断变化。所以,19世纪的乔是“假小子”,但放在现在来看,一个热爱写作热爱文学的女孩很容易被看做是一个典型的有着女性化爱好的女孩。这也更加证明了对兴趣爱好强加上性别的荒谬性,归根结底,兴趣爱好只有心之所向,怎么会有性别之分呢。

如果一个女孩有着不同寻常的喜好,或者打扮奇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她就是怪女孩(The Weird/Strange Girl Trope)。世俗害怕独立自主、聪明机智、超脱于性别规范之外的女孩,认为她们注定是性变态,反抗社会风俗的败类。和女巫一样,怪女孩们一直被妖魔化。最著名的怪女孩当属《麦克白》里的三女巫,她们被称为“古怪姐妹”(Weird sisters),怪女孩就是邪恶的女巫,相当经典的厌女套路了。现在,怪女孩套路已经进化了,她们可以只是有着非主流爱好的女孩,她们聪明,独立,不在乎外界的评判。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因为总有这样的女孩,她们有着小众的爱好,比如哈利·波特系列里的卢娜·洛夫古德。不过当然,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创造了一个如此超然如此充满魅力的角色却剥夺她的自主权,并让她草草嫁人了事——卢娜,尽管她与众不同的风格和性格让许多人非常喜爱她,但她却缺少自己的叙事,她的故事总用来为男主人公的英雄之路做铺垫,最后甚至被罗琳随意拉郎,和一个只有名字的《神奇动物在哪里》作者的孙子结了婚(罗琳怎么又是你……JK罗琳真的不会写女性角色)。

和怪女孩类似的,还有古灵精怪的梦幻女孩(Manic Pixie Dream Girl),这个套路最早由内森·拉宾(Nathan Rabin)提出,指一类古灵精怪的、狂野的热爱冒险的、活在自己世界中不在乎世俗的女性,她们却总是出现就是为了困惑迷失的男性主角指迷点津,鼓励他们冒险并和他们坠入爱河最终“治愈男主”。正如“梦幻女孩”指出来的一样,这不是真实的女性形象,这是幻想,准确地说,男性的幻想。这个套路和“有魔力的黑人”(Magical Negro Trope)类似,都是把黑人角色/女性角色放在工具的位置上,用ta们的“特别”来鼓舞推动白人/男性角色的成长,但ta们本身却缺乏自主权和属于自己的声音。ta们没有自己的故事,存在只是为了让另一个角色变得更好。

尽管这个套路最初被定义出来是为了指出性别歧视问题,但随着MPDG一词的出圈,很快它的定义被泛化、用来无差别地批评一些怪女孩类的女性角色,尽管她们并不符合最初的定义。正如之前本系列文章里提到的对“玛丽苏”一词的滥用一样,一个最初用来指出性别歧视问题的词变成了性别歧视本身,以至于最初提出这个术语的内森·拉宾本人写了一篇名为《我很抱歉我提出了“古灵精怪的梦幻女孩”一词》的文章。

要记住的是,一个恰好和男性谈过恋爱的古灵精怪的女性角色并不等于古灵精怪的梦幻女孩,一个古怪的、狂野的、活在自己的冒险中而不在乎他人眼光的女性也不等于就是男性幻想,因为现实中就是有这样的女性。重要的是,让这样狂野而自由的女性角色拥有她们自己的故事,让她们能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是让读者/观众只能通过有限的男性视角看到她们,让读者/观众能看到她们为什么如此自由如此无拘无束,而不是让她们困在刻板的有限的形象里。

和不在乎世俗眼光截然不同的是刻薄女孩(The Mean Girl Trope)。刻薄女孩是最瞩目的人气女孩,她们聪明、漂亮、自信、有野心、充满魅力,有帅气贴心的男友,她们如此有能力,但却选择用铁腕统治高中。她们身边通常有几个热衷于讨好她的女性跟班,但她看不起所有人并有意识地针对任何对她的“女王”地位可能形成挑战的女孩。一个女性角色聪明而狡诈,热爱竞争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人类一直在这么做,这个套路的问题在于假定女性的好胜心局限于在女性之间竞争而不挑战整个父权等级制度,以及认定女性身份是阴险狡诈、热爱党同伐异的原因,从而不探索更深层的东西。她们是聪明的自信的领袖型人物,但却被贬低为热衷雌竟的一维反派,并且暗示“正是因为她是女性才如此阴暗”。现实中确实有这样的“刻薄女孩”,但是,我们需要看到的是,社会并不鼓励女性挑战父权制度、挑战男性,反而鼓励女性找一个合适的男人、以男性为中心“建立”她的名望并排斥其他女性。换句话来说,是父权社会打造了“刻薄女孩”,贬低女性的智慧和自信并鼓励女性之间无用的竞争,这样她们的自信和野心就被“驯服”了,不会对现有等级制度带来破坏。

但就像《贱女孩》里的蕾吉娜·乔治(Regina George)长期被同人粉丝脑补为女同性恋、敌人至恋人套路(Enemies to Lovers Trope)广受喜爱那样:“当你全心全意地恨着别的同性的时候这看起来真的很姬……”刻薄女孩说不定是一个刻薄女同性恋(Mean Lesbian Trope)。在《大学女生的性生活》这部剧里,有钱家庭出身的、据说深受男孩欢迎的刻薄女孩莱顿·莫里(Leighton Murray)最终被证明是一个深柜的女同性恋。尽管刻薄女同性恋套路(如女同性恋都厌男的刻板印象,拜托,男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女同不是厌恶男人才搞姬,女同是对男人不!感!兴!趣!难怪总有男的憎恨女同性恋lol)和出柜故事套路(Coming Out Story)(创作者把周围的人对LGBTQ角色的看法作为叙事中心、反而让LGBTQ角色本身失去了主动性)近来有陷入窠臼的问题,但这部剧里通过讲述莱顿中心的故事从而没有陷入千篇一律的叙事陷阱。在第一集里莱顿就与她原来的女性团体分开,并早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取向——尽管她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她父亲恐同,而她也内化了恐同症,认为一旦出柜她整个人就会被当做行走的刻板印象)。她仍然是牙尖嘴利刻薄得要命的刻薄女孩,但她也热爱自己的朋友,愿意为朋友提供建议,乐意观看朋友的足球比赛。最终,她意识到了她对自己身份的压抑,在室友安慰失恋的她的时候随意地提及,“我是同性恋。”通过给她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故事,让她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感受,此时她就超越了任何一个片面的刻板的套路,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女性形象。

聪明反被聪明误?

和刻薄女孩相对的是聪明女孩(The Smart Girl/Brainy Brunette Trope)。通常来说,刻薄女孩是金发,而聪明女孩是深色头发。这实际上本身就是一个刻板印象,因为金发女子被认为是胸大无脑的花瓶,而深色头发的女孩被认为是她们的反义词,并且把其他不是黑发白人女性的女孩和“聪明”隔离了开来。聪明女孩出现是为了回应聪明男孩套路(Smart Guy Trope),因为既然男孩能有聪明的书呆子那么女孩当然也需要这样的形象,聪明女孩是更加多样的女性形象,但人们仍然容易陷入千篇一律的俗套中。比如说,把聪明只等同于在学校里的成绩好,认为聪明女孩必定不善人际交往,聪明女孩只是用学术上的成功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全感,聪明女孩聪明就聪明在她“像男性一样”,聪明女孩在谈恋爱的时候甚至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拿赫敏·格兰杰来说(罗琳啊罗琳,怎么又是你!),尽管赫敏在学术上水平一流,但她会认为自己“不过是死读书!再靠一点小聪明”,没法和哈利的勇敢相比较;在早期她甚至几乎不和除了哈利和罗恩之外的人互动,更和其他女孩不怎么交流(至少我们看不到,因为七本书都是哈利视角)。还有六年级时候她和罗恩因为拉文德事件闹翻、寻找魂器路上罗恩出走后她以泪洗面——用同人粉丝的话来说就是完全偏离人物性格了。试想,赫敏一个如此聪明、如此自信到有时候甚至非常高傲的、如此坚定反抗强权的一个女孩,怎么会为了一个愚蠢的男孩失魂落魄、以泪洗面?请注意:她也不是因为对恋爱或者人际关系一窍不通才如此的。自从巨怪事件后,她已经成长了很多。她帮助海格打官司救巴克比克,她和金妮的关系好到知道金妮的恋爱史。她提出解放家养小精灵、提出建立邓布利多军、跟随哈利·波特离开最热爱的学校、抹去亲生父母的记忆,去寻找打败老伏的方法不是为了哈利·波特,更不是因为哈利·波特是传说中的救世主,而是因为她是一个聪明的勇敢的女孩,她愿意为正义而战,她甚至已经做出了牺牲的准备。如果跳出盒子来观察的话,你会发现罗琳创造了一个强大、自信、聪明、独立的女性角色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所以有六年级那令人窒息的赫敏-罗恩矛盾,有罗恩离开帐篷后漫长的哭泣,有赫敏在罗恩想出毒牙毁魂器这招后大呼“太神了!”并亲吻罗恩的迷惑剧情。罗琳为了凑聪明女孩-傻小子欢喜冤家配对愣是让赫敏也跟着降智了。

聪明女孩长期以来也被描述为“完美女孩”,这一方面是因为女性需要付出比同龄男性更多的努力才能在这个性别歧视的社会中被看到,另一方面,对“完美”的追求也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聪明女孩不堪重负、精神崩溃。这在现实生活中也很常见。还有,聪明可以是很多方面的,并且和“受欢迎”这个特点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聪明女孩也会很受同学欢迎。全校知名的交际花在学术上也可以颇有建树。聪明女孩可能对学术对成绩对考试并不在乎而在电脑或者艺术上造诣颇深。所以,最重要的是让“聪明”这一个特质不要成为一个女性角色的唯一人格特征。

聪明女孩的进阶成人版是女老板(The Girlboss Trope)。这一套路并不局限于影视作品里,在媒体报道叙事中也常见,女老板们是新一代自信、有主见的女性,她们追求自己的理想,不受任何人的束缚。尽管近年来互联网流行赞扬#女孩力量(#GirlPower)#女老板(#GirlBoss)甚至女魔头(#BossBitch),但和现实中一样,影视作品里的女老板形象却总是承受了太多厌女症。

在现实中,全世界的大部分企业管理层的性别比例都失衡,女性企业家或者高级管理层的女性数量较少。女性在职场上本身就因为制度性的性别歧视遭遇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效应、难以晋升,但当女性冲破玻璃天花板,晋升高级职位时,她们中的很多人却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因为一般公司往往在面临困境时才会把女性提升到管理层,“激活”企业,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而女性在危急时刻的表现要比男性更胜一筹。这就是所谓“玻璃悬崖”(Glass Cliff)效应,但当公司渡过难关后,“玻璃天花板”又会重新关闭,因为相对女性而言,男性在公司进展顺利的时候表现“更出色”。与此同时,对女性企业家的报道和采访经常离不开育儿、时尚打扮、丈夫、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等问题上,但男性企业家却不会被问到这些问题。男性企业者的咄咄逼人、滔滔不绝不是坏事,是他们自信的表现,但放在女性身上就是负面特点。而在银幕上,女孩老板经常被描绘成介于讽刺和邪恶之间。她们“像男人一样”,工作完美狂热,野心勃勃,冷酷无情,让人害怕,经常被迫在事业和个人幸福之间做出选择。她们之间可能会互相攻击竞争,只为了爬得更高。

正如前面提到其他套路一样,这样的女性在现实中一定是存在的。她们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一个性别歧视的社会中,女性只能“像男人一样”并且比同龄男性做得更多更优秀才能获得一般男性随意就能获得的资源和评价。尽管她们是优秀的、完美的、业界顶尖的、救公司于水火之中的女性救星,但她们同时也不是女权主义的代言人。她们“像男人一样”,遵守现存的游戏规则,并不挑战性别秩序,像每一个“成功的”男性一样,压迫劳动者、压迫在她之下的其他所有女性,她们利用系统、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她们和其他1%一样,是压迫者。

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女老板都是这样的。女老板可能不愿意成为另一个混蛋男老板的性转版,她可能想要创造一个不同的企业文化。她可能愿意推动职场性别平等设施的建设而不是利用职场性别不平等来牟利。女老板可能根本就没有打算结婚生子。女老板可能根本不喜欢男人。女老板可能不是咄咄逼人冷酷无情的,反而是非常温和的。女老板可能很自信,但并不自恋。女老板也可以不只有一个,而是越来越多女性升职为管理层。她们也可能一心为钱为权,不顾一切。她们可能是白手起家的工人,一点都不优雅。核心问题是,让她们成为真实的人类,而不是媒体宣传的资本主义男代言人的性转版。

总而言之,“不像别的女孩”既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坏事。女性配对同人作者们一直都在写“她不像别的女孩,她因此被她吸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像她一样的女孩”,为什么同人作者们成功了,而白男创作者失败了呢,关键在于女性创作者并非以男性视角写作,女性创作者给了女性角色自主权,她们得以讲述自己的故事,表达自己的看法和感受。所以,创作女性自己的故事让女性角色自己表达自己,是让女性角色活过来的秘诀。

没想到又洋洋洒洒写了六千字,如果我没有沉迷搞同人无法自拔的话我们下期再见!

参考资料:

Tomboy and Girly Girl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TomboyAndGirlyGirl

The Tomboy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tomboy-trope-explained

The ‘tomboy’ trope and its internalised misogyny – Varsity:https://www.varsity.co.uk/features/21005

The Weird Girl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weird-girl-trope-explained

Manic Pixie Dream Girl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ManicPixieDreamGirl

The ‘manic pixie dream girl’ is rooted in misogyny – The Daily Campus:https://dailycampus.com/2022/02/25/the-manic-pixie-dream-girl-is-rooted-in-misogyny/

I’m sorry for coining the phrase “Manic Pixie Dream Girl” By NATHAN RABIN – https://www.salon.com/2014/07/15/im_sorry_for_coining_the_phrase_manic_pixie_dream_girl/

The Mean Girl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mean-girl-trope-explained

Trope Workshop:Mean Lesbian | Tropedia | Fandom:https://tropedia.fandom.com/wiki/Mean_Lesbian

The Smart Girl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smart-girl-trope-explained

Brainy Brunette | Tropedia – Fandom:https://tropedia.fandom.com/wiki/Brainy_Brunette

The #Girlboss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girlboss-trope-explained

分类
Meta 写作 原创 女权主义 影评 个人存档

【Meta】厌女套路,角色塑造和女权主义创作(2)

本文又名《我为了逃避写论文都在干些什么》《我有多恨白男编剧》《近九千字的庞然大物: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

没错,是我,一些人最喜欢的而一些人恨之入骨需要举报的激辱顺直白男bot又回来了!

虽然这是一系列科普性文章,但我对本系列的定位更接近于同人粉丝圈元分析(Meta Analysis),因为我就是同人女(骄傲脸),所以我不会遵循传统写作形式并打破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界限。大家的转评我都看了,有人提出“感觉这样一来怎么写横竖都不行”,我想说的是,并不是这样的。正如我们上次提到的那样,套路就是套路,它们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用得好和用得不好的区别。一个陈词滥调的套路可以进行套路反转(Subverted Trope),比如《青春变形记》里的美美,她一开始就是以最刻板印象的模范少数族裔(The Model Minority Trope)形象出现的,她成绩优异,喜欢并擅长数学,她有个严格的妈妈并非常听妈妈的话,从不玩耍而是积极支持家庭。但随着剧情的推进,我们看到了美美不想总当一个听话的好女孩,她喜欢妈妈讨厌的男孩乐队,她想要叛逆,她发现自己的变身能力后有意识地利用小熊猫赚钱……如果你是把玩套路的大师,你甚至可以双重反转套路(Double Subversion),用第三种意想不到的情节让期待反转套路的观众惊讶。不过就像套路是中性的道具一样,反转套路一样可以陷入平庸,但有意识地利用套路,超越套路,就可以让你的角色塑造和写作从陈词滥调中脱颖而出。

请记住,女权主义批评、女权主义测试甚至包括读者评论永远只是你工具箱里的一个工具,和Word文档、WPS或者石墨文档比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它们不是指南,更不是纲领;不用因为女权主义批评而在创作上畏手畏脚,大胆阅读、观影,大胆自由创作吧,女权主义批评只是让你意识到可以做得更好的垫脚石。而且如果你看了足够多的烂片、垃圾角色塑造(相信我,一个为了女演员看了太多烂片的人如是说),你一看到糟糕的厌女套路/女性角色塑造就能马上认出来,当你能迅速识别的时候,你就会下意识地避免陷入这些陈词滥调,此时再进行创作,你就不会感觉束手束脚了。

套路,套路,一切都是套路

上一篇文章里我们已经讨论了强大女性角色尽管有着女性赋权的意图,但并不总是反映了真实的女性形象,她们常常因为顺直白男主导的行业潜规则而被迫降级。这次我们将更加深入这一普遍现象,分析各种反家庭的女性角色的原型。需要注意的是,根据时间和地区的不同,人们对性别规范的定义也不一样。所以,有的角色套路在某一时间里可谓是清新脱俗,但一段时间后却显得陈腐不堪。但就像我们强调的那样,套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被蠢货老白男编剧们滥用的套路。

女巫(The Witch Trope)蛇蝎美女(The Femme Fatale Trope)可能是最常见的、最古老也是最知名的非贤妻良母女性角色套路。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阴险狡诈、腐化男人的蛇蝎美人自古以来就有,但女巫的形象并非一直都是负面的。女巫,在不少多神教文化中并未被妖魔化,她们有强大的巫术,有珍贵的知识,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文化,唯独“邪恶”并不是她们的基本特征之一。欧洲和北美污名化并大规模迫害所谓“女巫”的历史,是宗教迫害与性别歧视结合在一起。虽然现在早已不是中世纪,但对女巫形象的偏见还是顽固地残留了下来。人们总是认为,女巫是格格不入的社会边缘人物,是邪恶的化身,她们没有心,她们欺骗、操纵好人只为达到自己的邪恶目的。可是,历史上被指控为女巫的人,她们明明是系统性压迫的受害者。

典型的女巫形象不是嫉妒年轻貌美女孩、没有自己孩子的干瘪老处女,就是利用自己的巫术和魅力勾引男人高度性化却痛恨小孩的危险女人。人们认为失去青春和美貌的女人是可怕的,同时认为性欲旺盛却没有孩子的女性也是可怕的,这反映了社会对女性性欲不受传统家庭制度束缚的恐惧。另一方面,把作物歉收或者异常气候等现象怪罪于“女巫”,也体现了人们对女性拥有力量或者知识的恐惧。近年来,女性开始重新夺回女巫的称呼,在抗议川普上任和支持堕胎合法化的女性集会上有女性打出了“我们是你们烧不死的女巫的后代”的口号。另一边,萨布丽娜这样忙于应付生活和成长、和其他女性并无根本差异的青少年女巫或者《沉睡魔咒》里令人同情的、人性化的、甚至非常姬的女巫玛琳菲森(不,我不承认《沉睡魔咒2》的存在)的流行也体现了人们对女巫形象态度的转变。两者的叙事主体都从男性视角转变成了女性主体,故事讲述的是女性自己的故事。不过令人玩味的是,在米兔运动(Metoo Movement)开始后,深陷丑闻、甚至没有被指控的男人们开始用“猎巫运动”来形容女性们反对系统性性暴力的草根运动,认为“伤及无辜”“让男人害怕与女性交流”,这不禁让人怀疑有些男性是否真的有颗心,或者是否有脑子,亦或者两者都没有。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近些年来,酷儿们开始夺回女巫和巫术(Witchcraft)的解释权,并将巫术和异教解释为自我赋权的工具。自基督教化以来,异教文化一直是被边缘化、被妖魔化甚至被迫害的对象,所以也难怪酷儿群体们从中得到灵感,社群内部开始流行巫术文化了。相比起刻板僵硬且恐同的基督教文明,历史上相当多异教文明都对性多元群体相当宽容,甚至崇拜性多元群体,因为ta们被认为有特殊的能力。有色人种,原住民,酷儿群体长久以来一直被剥夺权力;而巫术文化给予ta们力量。所以是啊,现在蜡烛和巫术被当做是酷儿文化的一部分。《恐惧街》三部曲可能是近年来最值得一提的反转女巫套路的电影,女巫萨拉·菲尔(Sarah Fier)据称诅咒了故事所在的小镇,导致几百年来人们深受诅咒之苦。但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跟随萨姆和蒂娜——一对女同情侣——的冒险发现,萨拉·菲尔从来不是邪恶的加害者,相反的是,她是恐同症与厌女症的受害者,因为爱上了相同性别的人而被当做女巫处死。诅咒小镇的另有其人,男人上百年来通过献祭女性给魔鬼来获取不正当利益。“他们要把我当作替罪羔羊而我绝非羔羊!”,三百年前因爱上相同性别的人而死的萨拉·菲尔不屈的声音振聋发聩,三百年后的一对女同性恋情侣听到了她的呼喊并解开了诅咒,终结了男人的杀戮,让萨拉·菲尔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息。没有埋葬同性恋的陈词滥调,最后的女孩既不是纯洁的处女也不是异性恋(最后的女孩,The Final Girl Trope,指惊悚恐怖作品里幸存到最后的女孩总是纯洁无辜的异性恋处女,因此不被“邪恶”所玷污从而得以幸存)这就是当女性创作者意识到了厌女症并决心与之抗争而得到的美丽结晶。

另一种对邪恶的女巫套路的反转是2021年的真人版《库伊拉》。1961年迪士尼的动画电影里,库伊拉是一个没有什么故事背景的扁平坏女巫形象,她厌恶传统家庭观念,企图把小狗的皮扒了给自己做衣服,但她没有自己的故事,纯粹就是一个邪恶的符号而已。而21年真人版的《库伊拉》讲述了她的起源故事,她从一个一维的邪恶女巫变成了朋克偶像,她就是天生坏种,不是谁创造了她,而是她生来就是魔鬼本鬼,她坏得坦坦荡荡,她潇洒自如,挑衅社会既定性别规范,她是库伊拉。与此同理,《杀死伊芙》里的小变态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因为她天生坏种且不对此感到抱歉,而第四季的“向善”“寻找救赎”人物弧光则是史诗级的背离人物性格,劳拉·尼尔毁掉了历史上最经典的坏女人角色。

蛇蝎美女也是非常古老的套路,吕泰涅斯特拉、莎乐美、狐狸精,她们美艳惊人,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勾引、腐化男人。而现代影视里的蛇蝎美人起源于二战之后。二战期间许多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工作甚至参战,但战后,社会却对能独立自主的工作女性感到恐惧,要求女性回归家庭,于是好莱坞顺势创作出了与传统家庭主妇相对应的蛇蝎美人形象。所以典型的蛇蝎美女拜金,通过工作养活自己,性开放却鄙视婚姻,不过乐于勾引男性再背叛他们以达到自己的邪恶目的。尽管她热情地勾引男子,但她是个冷酷无情的贱人。她聪明独立性感并非常了解自己的能耐,但她却用这些优势来玩弄男性。通过男主人公的视角,我们看到了一个精明狡诈放荡的致命女人,通常她们会因为恶有恶报而没有好下场,而男主会因为与致命女人的接触而变得更加尊崇另一个天真的落难少女,或者一个适合当贤妻良母的甜美女孩。

所以没错,蛇蝎美人确实是个起源于男性凝视的角色套路,她们反映了男性性焦虑——对婚姻不忠的担忧、对独立女性的恐惧、对掌握性自主权女性的害怕——但男性创作者巧妙地把这些焦虑投射在了女性角色的身上,引导人们憎恨任何哪怕只有一丁点类似的女人。如果我们跳出“蛇蝎美人”的盒子思考,一个致命女人的形象可以远远不止以上有限的几个特征。在恐怖电影《詹妮弗的肉体》里,詹妮弗是典型的致命女人——她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拉拉队队员,她性感火辣,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魅力——她实际上真的引诱并吃掉男孩。但同时,她和学校里安静的书呆子妮蒂是最好的朋友——完全不符合典型青春电影里讨厌书呆子的刻薄拉拉队员刻板印象——她甚至对妮蒂有些显然是超越友谊的感觉。相似的主题的电影《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里,凯西因为强奸后自杀而失去了朋友妮娜,她因此郁郁寡欢,甚至退了学。她爱妮娜,这么久了还会时不时去探望妮娜的母亲。到了晚上,她在就把假装醉酒,等男人占便宜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惩罚那些性别歧视的男人。两部电影都是强奸复仇类型电影,均由女性导演制作——与《我唾弃你的坟墓》这样的强奸复仇白男幻想电影形成了巨大反差。三部作品都是女性遭到男性侵犯(《詹妮弗的肉体》是以恐怖元素隐喻)后复仇的故事,但《詹妮弗的肉体》《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并不把暴力和残忍当做噱头,而是专注于女性本身——比如詹妮弗被献祭之后的奇怪行为,比如凯西在失去朋友后的郁郁寡欢。这些都体现了创伤后的应激状态。《坟墓》就不要说了,80%的强奸加害者都是认识的人,而《坟墓》里偏偏是白男自以为的“陌生人强奸”。

更进一步的,《詹妮弗的肉体》《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不仅仅是通过单纯报复加害者的行为控诉暴力:两部电影都间接或直接地挑战整个强奸文化、整个系统性纵容性暴力的社会。妮蒂从喜欢那个利用并献祭了詹妮弗的男孩乐队到质疑人们对他们的喜爱,再到杀光他们让他们再也不能利用年轻女孩。凯西不仅仅惩罚想占醉酒女性便宜的随机男性,更是惩罚当年造成她朋友死亡的所有沉默的帮凶。凭什么认为那些利用粉丝热爱的乐队男孩,那个沉默观看暴力事件的瑞安是“好男人”(The Nice Guy Trope)?正如近年来的米兔运动和黑命也是命运动所指出的那样,当一个不性别歧视、不种族歧视的男人/白人是不够的。当一个人说“不歧视”的时候,指的是自己不歧视、面对来自他人的歧视时被动的、沉默的。这实际上说明了ta们实际上仍是歧视者,因为如果不歧视的话,为什么保持沉默、纵容歧视?沉默的帮凶是强奸文化是种族主义文化的一部分。不要被动的不歧视,要主动的反性别歧视、反种族歧视,要认识到沉默就是助长歧视。

“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这个标题甚至来自真实事件,斯坦福大学一个男学生强奸犯,被法官以“前程似锦的年轻男人”为由轻判。《詹妮弗的肉体》里,詹妮弗因为男性将她献祭而成为食人魔。《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里,妮娜是被所有默许性暴力行为的相关方逼得最终自杀。而向男人复仇的蛇蝎女人,是被性别歧视的社会打造成这样的。但也她们不仅仅是扁平的“男人害的”女性反派,她们是聪明的策划者,她们对女性苦难有着深刻而痛苦的认知,她们是纵容性暴力的失衡社会里用暴力留下尖锐质问的黑暗义警。

《前程似锦的年轻女人》是一部后米兔时代的电影。它体现了米兔运动对系统性暴力的反思,11年前的《詹妮弗的肉体》提出了几乎一致的问题,但得到的评价和2020年这部电影大相径庭。尽管这几年来《詹妮弗的肉体》因为以上理由在粉丝圈中得到了重新认可,但在当年,这部电影被性别歧视的影业营销成“给男孩看的《暮光之城》”,尽管女性创作者说是拍给女孩看的,这也直接导致了《詹妮弗的肉体》的口碑扑街,因为完全搞错了目标人群。梅根·福克斯和阿曼达·塞弗里德那段姬烈的吻戏被当做宣传的唯一重点,正如梅根·福克斯后来抱怨自己的性感被影业当做营销的工具,影业热衷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只为宣传而不在乎她的想法和感受,而反过来,媒体以及男性影人又将敢于表达自己的梅根·福克斯塑造为酷女孩(The Cool Girl Trope)(喜欢她的时候)、脾气糟糕难搞的肤浅性符号(Sex Symbol)(不喜欢她的时候)。类似的,玛丽莲·梦露当年也有几乎一样的被媒体随意抹黑的经历。这又是一个影视行业高度性化性少数女性(梅根·福克斯是出柜的双性恋、她扮演的大部分角色也都是双性恋)、随意使用后又抛弃的例子。

“不像别的女孩”的角色们

酷女孩(The Cool Girl)“不像别的女孩”(Not Like the Other Girl),她们很冷静很有趣很随和,她们性感火辣并似乎不需要努力就能保持身材,她们不喜欢传统上女性气质的东西也不喜欢“其他女孩”一起玩,她们喜欢的是传统上认为男性喜欢的事情,比如运动、汽车、机械、喝啤酒打高尔夫,她们和男人/男孩们打成一片,但她们被男人/男孩们普遍爱慕着,她们对书呆子男孩和对明星橄榄球运动员男孩的兴趣一样大。这个套路首先由《消失的女孩》(更为人所知的中文翻译是《消失的爱人》(Gone Girl),但我认为这个翻译非常糟糕,尤其是Gone Girl对应的是Cool Girl)的作者、以及同名电影的编剧吉莉安·弗琳提出,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完美的”酷女孩并不存在,“尼克爱上了一个我假装成的女孩”“酷女孩从来不会对她的男人生气。她只是以一种懊恼的、充满爱的方式微笑”,她们是男性幻想出来的女性形象。《消失的女孩》里通过艾米的视角,戳破了“酷女孩”作为男性幻想的幻象,再通过艾米如何对她的丈夫失望并选择复仇的故事建立了一个非常立体的女性形象。《消失的女孩》里的艾米·邓恩,她是家庭主妇,是酷女孩,也是蛇蝎美女、女性反派,她不像别的女孩,但人们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支持她的冷血复仇。为什么?因为她超越了任一个刻板的角色套路,她让观众产生了共鸣。传统上酷女孩在爱上男主人公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故事,她虽然是性感漂亮的女孩,但却是男人最想要的兄弟般的朋友。有点基,不是吗?酷女孩反映了男性的同性欲望——有着女性的外表。而对于这个女性角色来说,她的反应是被动的,她没有自主权,而《消失的女孩》里,艾米有着完全的自主权,所以即使她的计划遭遇了意外,她也能很快恢复过来、随机应变。

尽管《消失的女孩》里的艾米·邓恩得到了许多观众的支持,但也有许多声音批评《消失的女孩》里的女主人公残忍、狡诈、黑暗、怨毒、利用女性特质,是反女性、反女权的。作者本人甚至不得不站出来发言,表示“女性角色当然可以成为反派”“把美好和女性特质强行关联、认为女人不可能是坏人才是反女性”。男性反派可从来没被指责“太黑暗不够男人”“利用男性魅力干坏事”,事实上男性一直利用男子气概干坏事,男黑帮电影被认为是男人必看电影,这样双标的影评非常讽刺地反映了深层次的性别不平等。

更进一步的,《复仇联盟》里的黑寡妇也可以看做是酷女孩角色。她在一个男性占绝对多数的团队里非常受欢迎,她有着斯嘉丽·约翰逊的脸,同时又是“男性队伍中的一员”,她给予其他复仇者男孩们所做不到的情感支持,她是将团队粘合在一起的胶水,但从来不会抢走男性主角们的风头。尽管她很有能力、能暴打老鹰眼,但她总是穿着紧身衣战斗——必须确保露出乳沟——我是说,谁这么穿战服啊胸部难道不更需要保护吗,美国队长的大胸可只露了就那么一次——还是在他被丢进铁罐子里打蛋白粉的那次(相比之下,《黑寡妇》电影里寡妇们的制服就好多了——至少保护了胸部)。她的故事也总是聚焦于她的爱情生活,就连在戏外,斯嘉丽·约翰逊也总是被问到打扮/爱情相关的问题,甚至还被男合作演员称“黑寡妇就是个荡妇”。她是象征性的女人(Token Women),也就是所谓蓝妹妹原则(The Smurfette Principle),既一个主要角色的团队里只有唯一一个女性,并且这个女性几乎总是异性恋白人女性【类似的,象征性黑人(Token Black)套路里,一个主要角色团队里只有一个象征性有色人种,并且这个有色人种几乎总是异性恋男性,这个时候,有色人种的经历被强行概括为男性经验,尽管对于有色人种女性来说,她们经受的是种族身份和性别身份多重的交叉的歧视】。

虽然象征性的蓝妹妹可能给人一种进步的、获得代表性的假象,没错,它是可以赋权,因为女性总是被教导不如男性,但这不是真实世界的模样,因为你我皆知女性大约占这个地球上总人口数的一半,在有色人种里也是这样。象征性女性角色的问题在于,它不能代表大部分女性,强化了“女人=异性恋白人女性”的观念,非异性恋的,非白人的,非传统女性气质的女性被消失了,高度女性化的异性恋白人女性的经验被当做唯一的女性经验,而在此之外的女性都被认为“不够女性”。这不仅贬低了其他女性的经历,也让蓝妹妹们与其他女性隔离开来,仿佛更优秀的女孩从不和其他女性交往,只和男性打交道。这暗示了“女性只有像男人们一样”或者“和别的平庸女孩不一样”才是优秀女性的标准。比如刘慈欣的科幻“巨作”在翻译成英文的过程中,被女权主义编辑修改掉了一千多处的性别歧视内容,其中不少便是“她不像其他女人”这类形容,非常直接的体现了在性别歧视的男性视角下“优秀的女人=在整体上次于男性的女性群体里矮个拔将军”的陈腐观念。而海莉·斯坦菲尔德在她的歌《大多数女孩》(对不起我必须引用Hailee我滴宝🥺)里写到,“‘大多数女孩’聪明强壮且漂亮,‘大多数女孩’努力探索不可阻挡,‘大多数女孩’奋斗每一天,没有两个是一样的,我想成为‘大多数女孩’”就是一个很好的反击“不像(别的)大多数女孩”流行性别规范的例子。另一方面,因为蓝妹妹们是象征性的女人,所以她们的故事被认为是次要的,所以她们总是被边缘化被降格为给男性提供情感支持的工具。所以会有那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能生孩子=怪物”的台词(乔斯·韦登——你会永远被大家吐唾沫,不仅因为这个,还因为在《吸血鬼猎人巴菲》里埋葬同性恋,以及职场霸凌演员)。所以直到漫威第十二年(后来还延迟了上映)、第四阶段我们才等到《黑寡妇》电影——她在当前时间线上还已经被草草杀死只为让团队里的另一个男性角色完成他的冒险。

2021年由女性执导、女性制片(值得注意的是,斯嘉丽本人也是制片之一)的《黑寡妇》里修正了很多漫威早期的性别主义问题,比如让叶琳娜用黑色幽默的语气叱责红卫兵,说她们没有子宫(这句台词出自女性制片之手)。在红卫兵(男人)眼里看来,红房间让她们成为了高效的、令人尊敬的杀手,但对于女性来说,红房间并不能让她们成为更好的杀手,只带来了无尽的恐怖和暴力以及缺乏身体自主权。对于寡妇们来说,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自己的思想是最恐怖的事情,而男人只会肤浅地假设“不能有孩子”是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最糟糕的事情。以及,开娜塔莎的经典降落姿势的玩笑是叶琳娜的演员弗洛伦斯·皮尤加的,因为她在拍摄之前接受体能训练想试试这个姿势,于是问各英雄的降落姿势合不合理,结果教练跟她说寡妇的降落姿势可以做到但绝对会粉碎膝盖,她大受震撼,在片场跟斯嘉丽讨论这个姿势,最后开的玩笑改成了电影里的笑话。

不同于天生具有神力的神奇女侠或者获得了超能力的惊奇队长,黑寡妇并没有超能力。所以与单打独斗的神奇女侠和惊奇队长不一样的是,我们看到了《黑寡妇》里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再加上“母亲”梅琳娜【实际上她们之间都没有血缘关系,并且仅仅是因为共同的经历和创伤重新联系在一起,这完全可以看做是姐妹情谊(Sisterhood)的联结】联合起来一起一劳永逸终结了红房间的恐怖统治,让其他寡妇们再也不用继续经历无尽的恐怖。德雷科夫统治的“红房间”也可以看做是一个系统性压迫的隐喻,他认为女性是他统治世界的“资源”,所以他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地获取这种资源、把她们置于高压控制之下为他所用。在娜塔莎叛逃之后(“杀死德雷科夫”作为加入神盾局的条件,一种象征性的“结束男性统治”),他的红房间项目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转向地下(或者不如说,“天上”?),并启用了更加隐蔽更加保险的精神控制。虽然最终娜塔莎和德雷科夫进行了一对一的对决,但由男性雇佣兵组成的保镖队伍,荷尔蒙控制的“禁止攻击”机制和德雷科夫控制寡妇们攻击娜塔莎以便自己逃走,暗喻了父权制度下的系统性压迫:不是杀死德雷科夫一个人就能结束系统性压迫,压迫是由整个系统完成的。《黑寡妇》结尾里,被解放的寡妇们回来帮助寡姐和寡妹一家,以及在《鹰眼》里确认了叶琳娜从那之后一直在解放其他的寡妇。《黑寡妇》电影用姐妹情谊和女性联合毁掉红房间的剧情反诘了一贯的个人主义女性超英套路,质疑了“不像别的女孩”套路,为女权主义、超级英雄作品提供了另一条道路,这也是米兔运动的主旨:质疑系统性不公正不平等。

尽管《黑寡妇》(包括《神奇女侠》《惊奇队长》)有着这样那样的优点,反转了许多男性超英电影里的一贯套路,但她们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被男粉丝和男影评人不断挑错。要说《黑寡妇》最大的问题就是,在终于把娜塔莎·罗曼诺夫的声音还给她之后,她却早早被写死,不再有继续发展的机会。但这是漫威和迪士尼的问题,而不是《黑寡妇》的。大量针对女性超级英雄电影的批评除了影视圈和粉丝圈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之外,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女性超级英雄影视实在是太少了。如果黑寡妇、神奇女侠和惊奇队长像超男蝙蝠男小丑一样被拍了114541遍,粉丝们争论的重点恐怕是哪个导演拍的神奇女侠最好,而不是盖尔·加朵的胸部大小,布丽·拉尔森的面部线条或者斯嘉丽·约翰逊的紧身衣。

我的分析似乎是越写越长了(大笑),但我却发现好像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来得及讲,为了大家的用眼健康,我们还是下一期再见吧(我是说,如果我熬过期末的话)!

参考资料:

Subverted Trope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SubvertedTrope

The Model Minority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WBPGc_dpmY

The Witch Trope, Explained | Watch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witch-trope-explained

Why Queer People Love Witchcraft – Refinery29:https://www.refinery29.com/en-us/2020/06/9861310/queer-lgbt-witch-trend

Femme Fatale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FemmeFatale

The Femme Fatale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femme-fatale-trope-explained

The Final Girl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PDXEacY8U

Jennifer’s Body and the Horrific Female Gaze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7Twg8rG2HI

Megan Fox, The Self-Aware Sex Symbol | Screen Icons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dAXYILjpp0

The Cool Girl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EKNFX7LWRk

The ‘Cool Girl’ Trope: Real Life Fantasy, Screenwriting Nightmare – No Film School:https://nofilmschool.com/cool-girl-character-tropes

The “Not Like Other Girls” Trope – Video Essay: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sXmgfXWS04

Meghan Markle and the Problem of Tokenism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7JH15wGwwM

The Smurfette Principle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TheSmurfettePrinciple

Hailee Steinfeld – Most Girls (Official Video) – YouTub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BB_QOZNEdc

Why Superheroine Movies Don’t Empower Us All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kd_YOcMc

分类
Meta 写作 原创 女权主义 个人存档

【Meta】厌女套路,角色塑造和女权主义创作(1)

套路(Trope)是一种讲故事的手段或惯例,是某些类型作品中常见的主题元素,但也可以延伸到现实的媒体叙事中,比如对社会问题、娱乐八卦的报道(参见:德扑诉琥珀一案,男方花大价钱推动“琥珀是个疯女人(The Crazy Woman)”的抹黑策略)。

套路没有好坏之分;套路是创作者用来向观众表达自己想法的工具。没有套路的话很难凭空创造一个故事。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识别套路和重新运用它们(以及辱骂一些厌女套路)。

厌女套路

让我们从最臭名昭著的开始吧:冰箱里的女人(Women in Refrigerators)。“冰箱里的女人”是漫画编剧最先提出的术语,用来描述一个常见的套路,即一个女人的强烈痛苦被用来启发或推进男主人公的故事情节。女人通常是主人公的伴侣、家庭成员或爱人。这个术语来源于《绿灯侠#54》漫画,里面主人公发现他的女性伴侣被谋杀,并被塞进了他的冰箱里。这个套路是如此常见且屡试不爽,几乎所有热门男性主角的作品里都可以看到:《死侍》《蜘蛛侠》《钢铁侠》《绿贱》《惩罚者》《碟中谍》《速度与激情》《007》《嗜血法医》《黑袍纠察队》……女性角色受害后,男性角色接管故事,并以她的悲剧作为动机,通常是为了沉浸在痛苦中、寻求暴力的报复,或者仅仅是为了让他能成为的最好的英雄。

《疾速追杀》(John Wick)系列就是一个说明这个套路为什么厌女的很好的例子。《疾速追杀》系列是罕见的、没有使用冰箱里的女人套路的男主复仇动作片,在这系列电影里约翰·威克因为爱狗之死而选择复仇,尽管他本来已经退休了。虽然电影里没有女人死亡,但更糟糕的是,这让人意识到以往同类型的作品里的一次性女性角色,就相当于那只开头就被打死的小狗。

冰箱里的女人套路不局限于谋杀女性,还包括剥夺权力,受伤,虐待和性暴力以及性化。通过把女性角色变成一次性的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冰箱里的女人套路贬低对妇女的谋杀、虐待和性暴力和性化并使之正常化,使女性非人化、边缘化,让她们成为了扁平的一维角色。

相对的,男性角色即使是受伤了、致残了、甚至(比如漫画里的男超英角色)死亡了,他们的“受害”却不能定义他们,他们总是能站起来,对抗不利条件甚至从死亡状态复活。这被称为解冻的死男(Dead Men Defrosting),比如《钢铁侠2》里钯中毒的托尼·史塔克,他就没有因为“中毒—濒死”这一不利条件而被剥夺人格,反而这不利条件最终促使他找到了比钯更好的动力原料成为更强大的钢铁侠。而反过来,在《钢铁侠3》里,小辣椒被反派注入绝境病毒,需要钢铁侠“解救”她。

这就引出了另一声名狼藉的厌女套路:落难少女(Damsel in Distress)。被男性英雄拯救的被俘少女套路长久以来一直是神话和文学的一部分。比如希腊男英雄和骑士拯救公主,典型的落难少女被绑架,并被关押起来等待救援。她也可能在敌区迷路或被困,或遭受任何可怕的命运,她需要帮助才能生存。在其他情况下,落难少女的痛苦是源于她自己的家人,如她的丈夫,她的反派父亲,或邪恶的继母。如果施虐者是她的丈夫,她可能会被反家暴者救出。

对于动作片女主角来说落难少女套路尤其危险,如果她需要救助的剧情没有被好好描写,她会突然显得软弱无助,不符合人物性格ーー如果情况太糟糕,她又会被降级为假动作片女孩(Faux Action Girl)。假动作片女孩被认为是英雄,但从来没有真正什么英雄事迹。她据说有着强大战士的美誉,但在战场上却总是惨败。她的才能和技巧为其他角色所熟知,但是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观众/读者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才能和技巧。但仅仅因为动作片女孩被抓住并不意味着她会自动变成假动作片女孩,关键在于她有没有足够的故事来支持她的英雄名声,因为英雄一直以来都被反派抓住。【同样的道理,不想让你笔下的女性角色成为作为主要人物的恋爱对象而存在的卫星恋爱对象(Satellite Love Interest),那就给她一个除了恋爱故事之外的角色故事,问问自己,“这个人不在谈恋爱的时候会做什么”?】

现在我们都知道把你的女主角降级为落难少女角色是非常糟糕的套路;那么,让她成为比男性英雄更有能力的女性角色就能摆脱失权女性的境遇了吗?《黑客帝国》里的崔妮蒂就是一个这样非常优秀、非常有能力的女性角色。她有时候甚至比男主角尼奥更能打,那经典的空中踢人动作是千禧年之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权主义形象代表之一。但由一位女性影评人提出的崔妮蒂综合征(Trinity Syndrome)(以崔妮蒂的名字命名)指出,“非常有能力的女性角色一次也没能成为独立的、重要的主角,尽管她的入场介绍十分令人震撼”。

尼奥在《黑客帝国》里多次拯救人类,但崔妮蒂,尽管十分有能力,却总是沦为助手而缺少以她为中心的叙事。二十年后的《黑客帝国4》修正了这个问题,这一次,需要从矩阵中意识到自己生活在虚构现实中的人不再是尼奥而是崔妮蒂,她在矩阵里的新角色还“正好”是一个中年已婚母亲,她在咖啡馆里遇到尼奥时谈起社会对中年母亲的要求,她在脱离矩阵前被带着孩子的丈夫所拖累。影片最后,是她自己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带着尼奥飞起来,正如二十年前尼奥发现了自己的飞行能力。当然,你仍可以争论崔妮蒂和尼奥之间的爱情是否削弱了崔妮蒂中心叙事的有效性,但即使两位异性之间没有爱情,一个女性角色依旧可以有崔妮蒂综合征。比如,《哈利·波特》系列里的赫敏·格兰杰。如果没有赫敏·格兰杰,哈利·波特还有罗恩·韦斯莱从一年级以来已经死过几百遍了;赫敏格兰杰不仅仅是有能力,更是她这个年纪最优秀的女巫。所以赫敏早就知道哈利不会回校读七年级,她早早为寻找魂器的远征做好了准备,她转移邓布利多的禁书,偷来复方汤剂,准备了一整个装满了神奇道具的珠串小包,在被抓住的时候改变了哈利的面部特征为她们拖延了时间,但最后,是哈利·波特杀死了伏地魔。全系列七本书,全都是哈利的视角,赫敏——作为比哈利更优秀的女巫却没有自己的声音,我们只能看到“哈利眼中的赫敏”。教科书般的男性凝视。JK罗琳接下来的所有哈利波特系列作品(甚至包括她后来以化名发布的侦探系列作品)——无一例外也都是男性主角,尽管有这个那个很有能力的女性角色,但她们从来都不是叙事的中心——故事的中心永远是顺性别异性恋白人男性。

即使我们开始在我们的故事中包括更多的女性、酷儿、有色人种,我们仍然压倒性地把英雄角色保留给异性恋白人男性,哪怕他们充其量只有半吊子能力,而其他所有人都被降级为配角。这也间接导致了杀死同性恋(Bury Your Gays)套路,又称“死去的女同综合征”(Dead Lesbian Syndrome),因为死去的酷儿女性角色占压倒性多数。

当然……杀死同性恋套路并不只因为前述原因,因为恐同,曾经的美国电影审查制度(海斯法典)不允许出现明确的同性恋角色,要么就是这些“性变态”角色必须没有好结局。基于以上原因,创作者们不得明确表现一个角色的取向,于是创作者们把取向的暗示藏在潜台词里,以酷儿编码(Queer-coding)的形式反抗审查制度。但是最终,她们仍会死去。这就导致了很多反派角色被编码为酷儿,因为反派最终会没有好下场。尽管这些酷儿编码的反派(Queer-Coded Villain)通常有着夸张的同性恋刻板印象设定,比如迪士尼动画片《小美人鱼》里的女巫乌苏拉,《狮子王》里的刀疤,还有007系列里邦德的敌人(们),不过这些角色反传统的性别表达、对自己的样子毫不自卑的特点仍然受到了一代性少数群体的喜爱。酷儿编码的反派套路也有它的问题,这个套路暗含了“性少数等于邪恶”“性少数没有好下场”的寓意,在给人赋权的同时也可以伤人。但并不是说反派就不能是LGBTQ群体了,因为说到底,性少数群体又和顺性别异性恋有什么区别呢,当然有英雄也有反派。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的就是《杀死伊芙》(无大结局版),《杀死伊芙》里的薇拉内尔,她是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毫不抱歉的疯子、杀手,她干坏事只是因为她想,她是一个被明确描述为女同性恋的反派,她对追捕她的伊芙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她超越了扁平的一维酷儿编码反派角色设定,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很可爱的反派(直到劳拉·尼尔华丽丽地搞砸了之前所有的角色塑造并杀死了她)。

尽管海斯法典在60年代就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早已熟知的分级制度,但软性审查制度依旧持续了很久并对后世影响深远。所以,LGBT的性取向总是未被明确表达出来,LGBT角色一次又一次在荧幕上被随意地杀死,从《吸血鬼猎人巴菲》到《杀死伊芙》。根据粉丝们的记录,自76年以来,荧幕上已经有225个女同性恋和双性恋角色死去,她们的死几乎只是为了推进剧情。尤其是,在两个女人之间有过一个幸福的亲密时刻之后,她们往往就被随意地杀死。最臭名昭著的是《吸血鬼猎人巴菲》里的薇洛和塔拉,她们在发生亲密关系后不久,塔拉被随机的流弹射中身亡。还有《地球百子》里莱克萨在刚和伴侣发生关系后的死亡,《疑犯追踪》里在找回伴侣肖一星期后就被狙击身亡的根,以及《杀死伊芙》的最终集里,薇拉内尔在伊芙眼前被射杀。

酷儿女性们一直渴望在主流媒体上——电视剧和电影——看到自己的样子。如果主流媒体曾经关注过性少数群体的话,那么聚光灯也总是打在男同性恋身上。历史上来说,酷儿女性也是很少被提及的。所以女同性恋、女双性恋角色出现在主流影视作品中是一件非常令人激动的事情,因为酷儿女性渴望这样的代表已经太久了。当一部影视作品杀死这样的同性恋角色时,人们往往会觉得这部作品认为同性恋角色比异性恋角色更容易被随意抛弃。争辩“直人角色也一直都被编剧杀死!”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事实上就是很多酷儿女性角色在和同性伴侣发生亲密关系后被杀(以上几个举例均是如此)。异性恋配对粉丝看到在两人最终接吻后,粉丝们会开始脑补她们的婚礼,同性恋配对粉丝在她们喜欢的角色们最终上床后会担心她们的生命安全。

酷儿女性,一直都因为她们的性取向而被高度性化——异性恋女性也会被性化,但从来不会因为她们的取向被性化——她们经受的基于性向和性别的多重歧视交叉在一起。她们的酷儿性,长久以来不是被当做挑战异性恋父权制度的威胁就是被当做性感的助兴,以至于她们被非人化了,所以随意杀死她们是可以被接受的。杀死荧幕上本就稀少的酷儿女性角色只是在强化对酷儿女性的物化和凝视,并告诉性少数青少年们,“你们生而不直活该因此而死”。

就现在而言,重要的是创造出多维而不是一维的角色,并且让角色拥有能够讲述故事的自主权,而不是陷入陈旧俗套。让女性角色有机会超越扁平的角色套路设定,这一点很重要。这并不是说女性角色/酷儿角色应该只有积极的正面经历,也不是说任何经历过死亡或创伤的女性角色或者酷儿角色都会立即被“塞进冰箱”“被埋葬”,因为凡人皆有一死,如果是被好好塑造的死亡,女性角色并不会被非人化、被物化。《十三个原因》里自杀的女孩汉娜,用13个原因解释了她的死亡,塑造了一个立体的女性形象;《鬼庄园》里的丹妮的自我牺牲,是在她和女朋友/妻子度过了幸福的人生之后丹妮的自主选择,她的死亡是被精心刻画的,是充满人性的,她的角色是立体的,正像历史上每一个男性英雄传记里男英雄英勇的“自我牺牲”,但是更好。最重要的是要认识到一个碰巧经历过悲剧事件的女性角色与一个完全以悲剧为目的的女性角色之间的区别。

角色塑造

一个强大的、强硬的女性角色(The Tough Girl/The Strong Female Character)就一定是好的女性角色塑造吗?可惜的是,不一定。当然,一些强大女性角色尽管反映女性自我赋权的需求,但是她们被主导影视行业/出版行业/游戏行业的中老年异性恋白男高层影响,以至于并不能真正反映真实女性的样子。比如安吉丽娜·朱莉版《古墓丽影1》里的劳拉·克劳馥,她是个很能打的动作片女主,但是她的人物形象非常单薄,几乎没有什么背景故事,角色设计从样貌到人生经历都充满了男性凝视,她的角色形象甚至被要求要像游戏里一样有着不切实际的胸部(尽管安吉丽娜·朱莉本人实际上反对这样夸张暴露的设计,因为她不想让这样的女性形象成为小女孩们的榜样)。

或者比如黑人女性作者创作的强大黑人女性角色,对于生活中处处受到压迫的黑人女性来说,创作这样的强大黑人女性角色(The Strong Black Woman)是一种女性自我赋权,因为现实中的黑人女性不是逆来顺受的黑人奶妈刻板形象(Mammy stereotype)。但当文学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的时候,白男主导的影视行业抹去了强大黑人女性角色的进步性而让这些女性角色成为了空洞的、几乎是非人般的强大黑人女性,这创造了另一种有毒的刻板印象,即黑人女性都很强大,很克制很冷静,有着超人般的意志力,不需要关心,不会伤心,不会痛苦。这样的叙事甚至影响到了现实生活,比如医生会按照这样的刻板印象思考而低估了黑人女性患者的伤痛,导致黑人女性得不到足够的医疗照顾。就和盛赞超人一般的“完美母亲形象”一样有毒。因为无论是母亲,黑人女性,还是虚构作品里的强大女性角色,她们本质上都是人类,她们有七情六欲,她们有时候也会害怕,有时候也会恐慌,有时候会感到伤心、脆弱。

“完美”是一个女性经常被要求达到的水平,因为在性别不平等的社会现状下女性经常需要做到“完美无缺”才能超越男性同僚而被看到。尽管“强大的”“完美的”“聪明的”“勇猛的”女性角色在一个一直不断告诫女孩“不如男孩”的社会中有一定的积极性,她们激励无数年轻的女孩反抗“女子不如男”的性别偏见,但它也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让女孩/女人们筋疲力尽,只为达到社会对女性的另一个要求,一个永远都不可能达到的“完美状态”。并不是说强大的女性角色没有任何进步性。在缺乏女性代表的早年间,劳拉·克劳馥、《杀死比尔》里的乌玛·瑟曼,都曾经一度是经典女权主义角色,鼓舞了许多年轻女孩,也推动了更多强大女性形象而不是传统的贤妻良母角色出现在大众媒体上。但与此同时,过于完美的角色同样容易因为失去真实性而变得虚假、不讨人喜欢。

相反的是,人们热爱带有深深缺陷的虚构角色。人们喜欢看到英雄一般的人物和自己一样不完美。此处插入“玛丽苏”(Mary Sue)。玛丽苏这个称呼最早源自70年代的同人圈,指完美没有缺点的女性角色,她很漂亮,很聪明,很勇敢,作品里的每一个人都爱她,不爱她的人都是冷酷无情的坏人,绝大部分情况下是一个有着奇异名字和特别身体特征的原创女性角色(这样的男性角色会被称为加里苏,Gary Tsu),常常被认为是作者的自我投射。尽管这样的角色被批评为作者拙劣的写作尝试,但随着同人社群的发展,人们开始批评一边倒“反玛丽苏”的趋势,并反思粉丝圈内部的性别歧视问题。

玛丽苏通常是作者将自我投射在她的角色上,但玛丽苏在最后得到心爱的男孩的爱情后(或者并没有得到)总是死去。这反应了作者们主动杀死另一个自我的意图,也就是说,这些不成熟的角色塑造,是女性作者们的尝试和探索。有的粉丝指出,玛丽苏是一个新作者进化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值得拥护,因为作家只是尝试创作,因为她们有足够的勇气去分享。玛丽苏在作者或同人粉丝职业生涯的后期阶段也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她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作者有意识地把玩各种套路进行创作。

很多时候,对玛丽苏的指责可能由于厌女,而不是对“过于完美的角色”的批评。一些同人作者因为害怕被指责为玛丽苏作者而选择完全不写女性角色。而在男男同人里写到女性角色的作者,会被立刻嘲讽为玛丽苏,尽管这些女性角色一点也不完美,并且也不和男性角色有恋爱关系。一些写女性角色的作者遭到其他粉丝的嘲笑和霸凌。对玛丽苏的厌女憎恨不仅仅局限于同人圈,更是蔓延到了大众媒体。《星球大战》系列里的蕾伊(Rey)被一些男性影评人无端指责为“玛丽苏”,尽管故事情节从一开始就解释了她的许多技能。虽然如此,但狂热的粉丝(星战的粉丝圈……出了名的有毒)依旧不依不饶,甚至对蕾伊的扮演者黛西·蕾德莉进行网络暴力,导致她远离社交网络了好几年。

与一个女性角色如果看起来过于能干,或者在情节需要的时候表现出新的技能就会被指责为玛丽苏的情况相比,却几乎看不到有人指责类似的男性角色。在漫威的《黑豹》里,舒里被一些粉丝指责为玛丽苏,但同样有着多种技能的特查拉却从未被指责为“加里苏”。舒里是个聪明绝顶的科学家、发明家,也能拿起武器进行战斗,但她也是个调皮的妹妹,会挑衅、嘲笑自己哥哥,甚至乐于让哥哥在比武大赛上难堪,她是个书呆子,嫌弃特查拉的鲁莽,所以不,她可不是玛丽苏,但只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会被指责为玛丽苏。

不过当然,“玛丽苏”是一个相当主观的认定,对一些人来说的玛丽苏角色,可能是一些人眼中塑造得很棒的女性角色,所以这是一个提醒,如果你正在创造一个女性角色,你希望她很强大很完美,那么有意识地检查她为什么很强大,为什么很完美,她有支撑得起她的“完美”的背景故事吗?重要的是超越“强大女性角色”的套路,看看她是否有着机器人一样的完美无瑕从不出错而不是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有七情六欲,有黑暗的一面,有缺点和不足?

不幸的是,作为一篇非学术论文的科普性文章来说我已经写得太长了(大笑),而这只是详细介绍了几个套路,所以我们只能下次再见了(如果有人想看的话)。

参考资料:

Women in Refrigerators – Wikipedia:https://en.wikipedia.org/wiki/Women_in_Refrigerators

The Women in Refrigerators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d3Pv4wk1QU

damsel in distress Meaning | Pop Culture by Dictionary.com:https://www.dictionary.com/e/pop-culture/damsel-in-distress/

Damsel in Distress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DamselInDistress

Faux Action Girl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FauxActionGirl

Satellite Love Interest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SatelliteLoveInterest

Every semi-competent male hero has a ​more talented​ female sidekick. Why isn’t she the hero ​instead? – Vox:https://www.vox.com/2016/4/18/11433378/heroes-female-sidekicks

The “Bury Your Gays”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the-take.com/watch/the-bury-your-gays-trope-explained

Bury Your Gays: Why ‘The 100,’ ‘Walking Dead’ Deaths Are Problematic (Guest Column) – The Hollywood Reporter:https://www.hollywoodreporter.com/tv/tv-news/bury-your-gays-why-100-877176/

Queer Coding, Explained | Hidden in Plain Sight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5-6UXGmeGA

The Tough Girl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0BqPteVo7o

The Strong Female Character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6SYfG5Fh2I

The Strong Black Woman Trope, Explained – The Tak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Sjs_pm8MZk

From mammy to Ma: Hollywood’s favourite racist stereotype – BBC:https://www.bbc.com/culture/article/20190530-rom-mammy-to-ma-hollywoods-favourite-racist-stereotype

Mary Sue – Fanlore:https://fanlore.org/wiki/Mary_Sue

Mary Sue – TV Tropes:https://tvtropes.org/pmwiki/pmwiki.php/Main/MaryS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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